“其名曰，开科盛事，特邀地方耆老。共鉴，以待放榜佳音。如今，他们就住在离存放墨卷的库房和阅卷的至公堂，不过百步之遥。”

我张着嘴，脑里那些关于火攻的可怕想象，突然被这个信息劈开了一。

随即，一混杂着震惊、恍然和极度佩服的绪涌了上来。

狠。

真狠。

这是把对方家里德望重、举足轻重的“老祖宗”，直接“请”到了最危险的火药桶旁边，当成了最金贵的“护符”。

这样一来，外面那些想搞事、尤其是想放火的，手就得抖三抖。

火势无，万一失控，烧死的可不止是卷，还有他们自家的老、家主！

就算他们能掐算准，只烧库房不伤人，可这几位“贵客”就在贡院里“客”，一旦起火，无论结果如何，他们和背后家族都脱不了“监守自盗”、“贼喊捉贼”甚至“谋害家主”的嫌疑。

这风险，谁担得起？

“……实在是。”

我喃喃，心里那块沉甸甸压了好几天的石，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地。

釜底薪。

他把对方最不敢拿来冒险的肋，直接了风暴里。

“所以，”杨广转回，目光重新投向至公堂明亮的灯火，和那些埋阅卷的影，声音沉静无波，“让他们安心阅卷。”

“外面，”他顿了顿，夜风拂起他玄的衣摆，“翻不起浪了。”

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，连日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些。可这气还没松到底，目光转回他侧脸的瞬间，又被更复杂的绪堵了回去。

灯火勾勒他清晰的廓。从这个角度看去，他眉沉静。

就是这个人。

三个月前，在文思阁摇曳的烛火，提笔写“科举”二字。

也是这个人，在太极殿上孤应对满朝攻讦，背脊笔直，声音斩钉截铁：“此路必开。”

可还是这个人，为了铺平这条路，能都不眨地将我置于所有明枪暗箭之前，能面不改地用金城王氏满门的血，来浇铸“新政”不容违逆的铁律。

他的“善”，是泽被苍生的宏愿，是百年后南北贯通、寒门崛起的盛世蓝图。

他的“恶”，是为达此目的，不惜将所有人，包括我，甚至包括他自己，都摆上棋盘之上。在他那里，万皆可为，皆可权衡，皆可……牺牲。

我从不认为这“恶”是实现那“善”必须的代价。

我知，或许在他看来，这是最直接、最有效的方式。但它冰冷、血腥，与我心底认同的那条路，背而驰。

我见过刑场上的血，闻过那散不去的味。我无法说服自己，那是“必要之恶”。

我的理智曾无数次尖声警告：快走，萧锦，离他远。这艘船通往渊，上去就再也不来了。

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，那警告的声音越来越弱。

也许是在文魁阁，他将关乎成败的权柄真正托于我手中的那一瞬，也许是从他孤站在太极殿中央的那一刻开始，也许……更早。

早在我一次又一次，无法将目光从他中那簇灼人的、执拗的火焰上移开时。

我不愿去想这是为什么，不敢去细究那心底复杂难言的悸动和牵引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