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不是自作聪明。相爷说直说，那便只能直说。

“回相爷。”他斟酌着措辞，声音压得极稳，“眉之间……约莫有两分相似。尤其是梢往上挑的那个弧度，与夫人年轻时候有些像。”

他说的是实话。

方才在秦家前厅，明昭郡主抬起来接礼单的那一瞬，他确实恍惚了一。那双睛的形状，尾微微上挑的弧度，确实有秦令华的影。秦令华的睛生得极艳，尾那一挑便是一段风，笑起来的时候仿佛满园的榴都要被比去。

可也仅仅是两分相似罢了。

“旁的便不太像了。”宁德全继续，声音越来越轻，“夫人的气韵，像是……”他顿了一，找了一个自认为最妥帖的比方，“像是盛夏里开得最盛的红莲，又像是四月里满枝的海棠。远远一望便叫人移不开，闹闹的，红红火火的。可明昭郡主……”他想起那个素衣少女安安静静站在前厅里的模样，想起她接过礼单时不动声的睛。

“明昭郡主更像是空谷里的兰草。不言不语的，却叫人不敢轻慢了去。”

霍嶂没有接话。

刻刀搁在木块上，刀刃上沾着细碎的木屑。他的目光落在灯影里，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宁德全的后背已经透了，黏腻腻地贴着中衣，难受得很。他垂，大气也不敢，只盼着相爷个让他退。

然后他听见霍嶂又问了一句。

“那像吾吗？”

宁德全的脑里“嗡”了一声。

这一回，他是真的汗了。

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来，顺着脸颊淌领里。他的手指在袖中攥了又松开，松开了又攥，结上了好几，像是在咽一无论如何也咽不去的东西。

像相爷吗？

相爷生得一张端方冷肃的面容，眉骨耸，窝微陷，目光沉凝时便如一潭不见底的。三十余年官海沉浮，从枢密副使到一朝宰辅，手握天兵权，扶过天登基，他上那不怒自威的气势早已刻了骨里，哪怕此刻只是在削一块木，也叫人不敢直视。

而那位明昭郡主——

宁德全想起她站在前厅里时的模样。明明通上素淡得几乎没有颜，明明嘴角还挂着一丝挑不病的浅淡笑意，可他就是觉得……那个小娘站在那里，便不简单。

他咬了咬牙，横一条心，斟酌着把话说得极委婉：“郡主年纪虽轻，气度却沉稳。站在那里不言不语，也叫人觉得……压得慌。”

他不敢说像，也不敢说不像。只说两人都是一般的压人——这个答案，相爷能听懂，也不至于要了他的命。

霍嶂终于搁了手里的木。

他抬起，看向宁德全。

灯光照他的底，那里面没有怒意，只有一极淡的、几乎看不分明的探究。然后他问了第三个问题，语气比方才还要平淡，像是随之语。

“比晁肃呢？”

宁德全膝盖一，直接跪了去。

府中见过晁肃晁大人的老人不多了，偏偏他是其中之一。

晁肃。

当年夫人离府别居之后，京中言四起，说得最多的那个名字便是晁肃。有人说她是红杏墙，有人说她与晁肃早有私。

这些话，从来没有人敢在霍嶂面前提半个字。

可如今相爷自己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