颂声从死牢里来那日，天正着雨。她站在牢门外，瘦得一阵风便能倒，可腰杆得笔直。她抬看了看灰蒙蒙的天，伸手接了一捧雨，抹了把脸。

番外八 何堪断刃

“你这是在跟朕说，朕冤枉了你家？”

华蒙看了她很久。牢房里冷，颂声跪在地上，瘦削的脊背得笔直。华蒙忽然想起永年。当年永年也是这样跪在他面前，说“臣愿以命担保，北疆不失”。

“十三，你三个哥哥已经伏法了。家就剩你一个。你若肯写供词，朕饶你不死。”

“大哥，”她低声说，“二哥，三哥。阿十三替你们把家的旗再立起来。”

一瞬。颂没有认罪。他至死都在喊冤。石松需要一份家人亲笔写的供词，才能把这桩案办成铁案。颂死了，颂年死了，颂青也死了。家只剩这个十四岁的小女儿。

“将军今年十七了。”石松端着酒杯，目光在她脸上慢慢转，“十七岁的姑娘，该嫁人了。将军可有中意的人家？”

“那就别问了，杀了我便是。”

“我大哥没认罪。”

“陛。”

颂声将手收袖中。

她转往北疆的方向走。后，家的宅已经被查封了，门上的封条在雨中洇开了墨迹。

“十三，你大哥已经死了。”石松的声音冷了去，“你若不写，便去陪你哥哥们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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颂声后背一凉。她没有抬，一夹腹，快穿过了城门。

当夜，石松在中设宴，替颂声庆功。颂声本不想去，可华蒙的旨意来了，她不得不去。宴席上，石松坐在她对面，频频举杯。颂声喝了两杯便搁了。石松笑着凑过来。

第十日，华蒙亲自来了死牢。

颂声靠在牢房的墙上，浑是伤，可声音很稳。

老宦官看了她一会儿，转走了。

石松盯着她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走了。

第八回提审时，石松没来。来的是华蒙边的一个老宦官。

隆昌二十五年秋，颂声班师回朝。

华蒙的面沉了去。

“姑娘，陛说了，你写供词，便留你一命。”

“臣不敢。”颂声从墙上撑起，跪在牢房的地上，额地，“臣只求陛一件事——给臣一个机会。臣以罪之，重整家旧，北上御敌。若臣打不赢，陛再杀臣不迟。若臣打赢了，请陛重查家一案。”

“为国征战，不算苦。”

从北疆到梁国都城，她走了十二日。后跟着三千家旧，旌旗猎猎，甲胄鲜明。她骑一匹乌骓走在队伍最前面，玄披风在秋风中翻卷。十三岁从死牢里来时，她瘦得像一把枯柴。四年过去，她开了，肩背宽阔，眉目凌厉，颌的线条像刀裁来的。军中叫她“将军”，不再叫“十三娘”了。

华蒙沉默了很久。他转走了。

“陛，”颂声的声音沙哑，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，“我家三代镇守北疆，从未有过二心。我大哥没认罪。那些兵是石松栽赃的。账册是假的。”

“臣的命。”颂声抬起，“臣立军令状。若臣此去不能退敌，提来见。若臣退敌而陛不查家冤屈——臣便死在北疆，再不回京。”

“陛岂是你说见就见的？”

城那日，百姓夹围观。颂声骑在上，目光扫过街两旁的人群，忽然在城楼上看见一个人。石松站在城楼边上，双手笼在袖中，灰白的脸在秋日的光显得格外冷。他的目光落在颂声上，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腰，又从她的腰看到她的。

“你拿什么担保？”

“他认了。”

“让我见陛。”

“将军在北疆吃了不少苦吧？瞧瞧这手，都糙了。”

颂声看着他。十三岁的姑娘，瘦得厉害，可那双睛亮得灼人。

他站在牢门外，看着里面那个瘦得脱了相的姑娘。颂声抬起，认了龙袍上的纹样。

此后半个月，颂声被提审了七回。鞭过，夹夹过，烙铁过。她咬死了只有一句话——让我大哥亲跟我说。

三日后，旨意来了。颂声免死，削去家所有封号，以待罪之重整家旧，北上御敌。罪立功，以观后效。

“那你让他亲跟我说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