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句话完全就是唬人了——任凭梁稼再怎么于军中积威重，也断没有无令带兵抄家的理。

他字字泣血：“所以陆饶才说，要的就是张家的姑娘。”

梁稼没坐在地上的张三山，缓缓：“你小妹如今命无虞，全仰仗李大人的决断。但他没有替你张家白养孩的理。”

“等不到你，夜不收可就找上门去了。”

李堰看向梁稼，他由弯腰变成席地而坐，与张三山相对，中间横亘着一把刀。

昨夜河一役，他私自传令调兵前来，往大里说，已然是罔顾军纪了。虽是为了李堰特事特办，方虎想必不会究，但过后也免不了要备案解释一番。

“证据呢？”他接着问，“当年形势混，你如何得知就是陆家？”

于他而言，只要陆家不在人赋税上有大隐瞒，不盘算着用兵自重，土地在庶民或豪族手中并无分别。甚至，有陆饶这个能将丰收与歉收均归于天意神迹的“仙”，还替官府省去了灾饥年节治理民的麻烦。

言及此，张三山黯淡的中骤然爆发惊人的愤恨：“不止我祖父，回乐县中所有工匠，几乎都被敕戎人屠戮殆尽。”

张三山自然不可能懂这些，惶惶称是，连带爬躲回了柜台之后，缩住不动。

陆家先得张济川的治河册，后杀回乐河工，久而久之把持利。陆饶祭六天，以神异手段震慑民心。四年前咒杀方士，更让多数回乐百姓奉其如神明，凡事不敢违抗，正方便纵河渠弹压异己。

李堰手中的笔，心了然。

月（一）

先天不足接不了班，张济川也不藏私，将自己与艾山渠相守三十余年的经验教训简编成册，准备广传于乡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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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故意顿住，见着张三山又惶恐起来，才问：“你祖父的全册手稿找不见，残稿可还有？”

“明日辰时三刻，带上残稿并你妹妹的名籍，还来此找我，”梁稼神如常，说来的话却吓得人肝胆裂。

方虎顾不上，陈及没胆。主官尚且装聋作哑，一个破败的张家，又如何能翻了陆家的天去？

这句话久久回在空旷的堂屋中，却无一人应答。

柔嘉其貌，豺狼其心。

但奈何好人没好报是世间常态。十三年前徐飞策假死，携军图叛逃敕戎。当年冬日，敕戎南如无人之境，灵州四县五府生灵涂炭。张济川殒命于此次兵灾中，而那本耗尽老人家心血写成的治河册原稿，也再找寻不见，不知是不是被敕戎人一把火烧了光。

“他家上数三代，都是造反的军叛臣。好不容易安定来，又搞起那些装神鬼的破把戏，怎么会有心思研究一个小小的艾山渠？”

梁稼神变幻，竟在此刻显一丝莫名其妙的轻松。

“……没有证据，”张三山垂，“但为何那年兵灾之后，陆家竟无师自通会治河了？那些算学技巧，清淤开漕的定位，非有十年功夫不可得。”

豪族兼并田地一事，在历朝历代屡见不鲜。灵州军务繁忙，历来以稳胜治，将戍边守境拱卫安为先。前些年除了防备边患，方虎更得枕戈待旦，预备着南护驾太上皇。

“祖父死后，我们的日还算过得去，”张三山咬牙关，颤抖着说去，“直到四年前潜坝坍塌，渠改，不再经我家的田地。我父兄犹记得当年，疑心是陆家害死了祖父，不肯归顺。收成就一年年败落来，今年是再也撑不去了，大哥百般无奈，才……”

“梁大人，这是巧合吗……，”他压低声音，小心翼翼地揭着血淋淋的陈旧往事，“一定是陆家！唯有他们里通外敌，那群畜生才知大家的住所！”

趁张三山尚在不安与愤怒中，梁稼抬，悄悄使了个。李堰会意，将侧门合拢，晃一晃手中本和炭笔——从梁稼问第一句话起，他就开始记了。

梁稼仍皱着眉，往院中而去。临到门，他拦住李堰，刀挑开门闩，缓缓推动。

他仍想再问几句，却冷不丁与梁稼对上视线。此人不知何时从地上站了起来，此刻轻微一摇，李堰便乖乖闭嘴。

不知不觉中，他们竟撬动了一桩如此天崩地裂的往事。

“我祖父的手稿，当真是被烧掉了吗？”

陆饶本能直接买凶杀掉张家上，却要他们一步步走上卖女换粮的绝路，彻底毁掉任何胆敢不臣之人……

张三山连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