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空隙

车队缓缓南行，一路走走停停。

每到一州县，便有当地官员迎城来，设宴、奏报、诉苦、表忠心，样翻新，容却大同小异。

杨广耐着应付，我在旁陪着笑脸，听那些文绉绉的官话听得耳朵起茧。

有时他会在案上轻叩指尖，那是他耐心告罄的信号，我便适时话，问些田亩、税赋、民的事，把话题从虚脑的恭维里拽来。

就这样磨磨蹭蹭，等看见江都城郭时，已是整整一个月之后。

江都的迎接比任何地方都隆重，却又比任何地方都简洁。

隆重的是人，新任的江都总张衡、各县县令、驻军将领，黑压压跪了一片，全是杨广当年在江都时一手提或跟随多年的旧。这些四五十岁的汉们跪在秋风里，铠甲未卸，官袍未整，眶却是红的。

简朴的是礼数，没有冗的颂词，没有哨的排场，只有齐刷刷的一声：“臣等，恭迎殿回江都！”

杨广站在车驾前，目光从那些熟悉的面孔上缓缓扫过。他脸上没什么表，腰背得笔直，是储君该有的威仪。但我看见他垂在侧的指尖微微蜷了一，又慢慢松开。

这个地方，不只是他的封地，也是他住了十年的家。

杨广没有住太行馆，而是带着我住了他在江都的老宅。

宅在城东南，临着一条不宽的河。青瓦白墙，门楣很朴素，只一块木匾，上书“静园”二字，字迹已有些模糊。门两棵老槐树，枝叶蓊郁，把半边门廊都笼在荫里。

“殿——”张衡言又止，大约是看这宅太旧太简，不上他如今的太份。

杨广摆了摆手，没让他说去。只拉着我的手，径直跨过那门槛。

宅不大，院落却收拾得净，大概一直有人时打扫。

他牵着我，一间一间地走。

“这儿是书房。”

他在一小轩前站定，推开木门。里面不大，陈设也简，只一张宽大的书案，一架书。案上镇纸是块普通的青石，砚台边缘有常年磨墨留的凹痕。

“那时候每日要批的公文堆这么。”

他比了个度，里有淡淡的笑意，“常常坐到三更天，外打更的都睡了，院里静得能听见虫鸣。”

我站在门往里看，午后的光从窗格漏来，在地上投斜斜的光影。

我仿佛看见十八岁的杨广伏在案前。烛火摇曳，他在那灯写什么？是呈给父皇的奏表，还是画着运河的草图？

窗外是江南连绵的雨季，檐滴滴答答落了一夜。

他偶尔抬起，看向北方。安在很远的地方，隔着千山万，隔着层层关隘，隔着猜忌与防备。

“这里是演武场。”

他带我走到后院。一块不大的空地，兵架还立着，只是刀剑早已库，只剩几光秃秃的木杆。墙角堆着几个石锁，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。

他弯腰捡起一个小石锁，在手里掂了掂，“刚来的时候，不太好。建康那一箭落了病，太医说要慢慢调养，孤不信，觉得多练练就好了。”

他把石锁放回原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所以每天天不亮就起来，先练一个时辰的弓，再去书房。”

又穿过一月亮门，是小小的院。墙角有株老槐，枝叶亭亭如盖，树摆着石桌石凳，桌面磨得很光。

“夏天就坐这儿纳凉。”

他拍了拍石凳，掌心拂开几片落叶，“江都，夜里也闷。在这儿喝碗井镇的梅汤，看看星星，算是难得的清闲。”

我在石凳上坐，听他讲那些琐碎的、泛黄的旧事。这里的每一间屋，每一块砖石，都藏着他十年的光。

傍晚时分，夕把整个院染成金。他拉着我在后院一棵老槐树站定，抬看了一会儿枝叶间漏的碎光。

“这棵树，孤刚搬来那年的。从城外山上移来的，只有拇指，风一就倒。张伯说活不了，但孤不信。”

他抬手，糙的树上刻着一些模糊的痕迹，我凑近看，依稀辨几个字：「开皇十年」

“孤每年都在这上面刻一笔。看它得快，还是孤得快。”

夕把他整个人笼在光里，镀了层温的边。

接来的几天，杨广很忙。

要巡视江都，也要勘察运河，敲定第一批开工的河段和工期。

他门的时候，我便在宇文成都的护卫，带着云枝，满江都城地逛。

一千四百年前的江都，和后来我记忆里的扬州，完全是两个模样。

没有瘦西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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